李长生的靴子跨出暗巷最后一块还算完整的青石板。沉闷的脚步声刚落,空气的粘稠度瞬间翻了数倍。

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苏清颜,双膝毫无预兆地一软。暗巷外高浓度的极乐幻香,像无孔不入的毒蚁,顺着她脖颈上刚刚结痂的咬痕疯狂倒灌。云渺仙宗的护体剑气连一息都没撑住,皮肤表层再次浮现出灰白的同化斑点。

李长生连头都没回。他右手拇指与中指随意一捻,将指缝间扣着的一滴纯净本源,像弹走一截烟灰般弹向后方。本源精准地砸在苏清颜的颈动脉上。滋啦一声轻响,灰白斑点如同被烙铁烫过的水蛭,迅速干瘪消退。苏清颜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,那股足以撕裂神智的同化痉挛被粗暴地镇压了下去。

废墟夹缝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陆长庚手脚并用,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般从碎石堆里爬了出来。他不敢站直,半弯着腰,拼命拍打着脸上和前襟上带着腥臭味的烂泥,连带扯下几根头发。没有欢呼,没有寒暄,暗巷边缘只剩下三人一前一后,踩在污泥里继续向核心推进的声响。

与此同时,百丈外的阵眼深处,紫金熏香炉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
盘膝闭目的苦斋客猛地睁开眼,手指在虚空中飞快划过几道法印。外围左癫引发的灵力殉爆,让防线外壳出现了短暂的松动。他眉头死死拧在一起,没有去深究暗巷那边的微弱波动,而是果断抽调了内层一半的备用灵力,将整个核心区的极重力场与极乐幻香浓度,瞬间拉高到了极限。

变化是瞬间发生的。

陆长庚刚迈出右脚,整个人就像被凭空砸下的大铁锅倒扣住,扑通一声重重跪在泥水里,膝盖骨磕在碎石上,发出清脆的裂响。苏清颜握剑的手猛地一沉,长剑当啷落地,剑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痕,她只能靠双手死死拄着剑柄才勉强没有倒下。

李长生左眼深处的窃天体剧烈跳动,整个视界瞬间被灰黑色的代码覆盖。他清晰地看到,空气中代表“极重”与“致幻”的深红色波段,已经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调动体内那微弱的灵力,在周围半丈的范围内,硬生生扯开了一个充满乱码的物理盲区。

代价是显而易见的。窃天体视神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刺痛,两行黑血顺着李长生的眼角缓缓溢出,滑过苍白的下颌,滴在锁骨上。他的呼吸变得粗重,感官在超高压的环境下开始出现初级剥夺的征兆,听觉被一阵尖锐的耳鸣取代。

就在他即将被这股高压彻底压垮的边缘,背上一直死寂的黑棺,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震动。

红绫感知到了。不是因为契约的召唤,而是环境中那股浓郁到极致的极乐幻香,对同源存在的极限压榨,激怒了这位曾被封印的远古女战神。

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与咒语。黑棺边缘的木纹裂隙里,悄无声息地渗出几缕纯粹的远古鬼气。它们像黑色的毒蛇般游弋而出,刚一接触到周遭血红色的极乐幻香,空气中便爆发出嗤嗤的声响。

高浓度的幻香像遇到了沸水的残雪,被毫不留情地反向吞噬。地面上的泥水瞬间结出一层薄薄的黑色冰霜,逼迫着外部的扭曲重力场向后退去。

李长生眼角的黑血流速缓了下来,盲区内的压力骤然减轻了一半。他抬起袖子随意抹掉下巴上的血迹,左手握紧牵着苏清颜的灰色乱码锁链,继续向前迈步。

前方的废墟变得愈发诡异。

满地都是奇形怪状的残骸。这不是普通的死人,而是因抗拒同化失败,被彻底扭曲的巡游死役。一具无头尸体的胸腔被拉长了三尺,肋骨像蜘蛛腿一样倒插在地里;另一具尸体的双腿融化成了暗红色的肉质石笋,表面还在不停地冒着香灰泡。

苏清颜踉跄着跟在李长生身后。一具残缺的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,空洞的颈腔里流出淡红色的脓液。她本能地向后缩了半步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
她认出了那尸体身上挂着的一块碎玉坠。那是云渺仙宗内门执法堂长老的信物。

那个曾教导她斩妖除魔、捍卫正道的长辈,此刻变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、被怪谈规则揉捏的烂肉。

灰色的锁链猛地绷紧,将她踉跄的身体拉得前倾,几乎扑倒在李长生后背上。

“看清楚。”李长生停下脚步,冷硬的声音在前方响起,没有半点怜悯,“这就是不肯顺从伪天道的下场。”

锁链像毒蛇一样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。他缓缓转过头,沾着黑血的半边脸在昏暗的废墟中显得比那些残骸更像怪物。

“记住这种在污泥里求生的滋味,它比你的剑道干净得多。”

苏清颜死死咬住发抖的下唇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。她低着头,任由乱码锁链牵扯着自己,握着太上无情剑的手却再也提不起分毫傲气,只剩下深深的死灰与屈辱。

队伍继续向前摸索。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
突然,走在最后的陆长庚停住了。

他脱离了李长生撑开的半丈盲区。那仅仅是一瞬间的错位,外部高浓度的极乐幻香立刻捕捉到了破绽,顺着他被碎石划破的裤腿渗了进去。

陆长庚的眼神瞬间涣散,脸上那股常年挂着的惊恐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且僵硬的满足感。他无视了脚下的烂肉和生锈的刀剑残片,径直向右侧一堆散发着恶臭的腐水坑走去。

“面……没毒的阳春面……”他一边咽着口水,一边直挺挺地跪在烂泥里,伸出双手,就要去捧那一汪流着白蛆的腐水,“老板,多加点葱花……”

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水面的瞬间,空气中响起一声尖锐的音爆。

啪!

李长生手腕一抖,一条由乱码凝聚的半透明锁链像毒蛇吐信,精准地抽在陆长庚的小腿迎面骨上,连带着将旁边一截生锈的铁柱抽成两截。

陆长庚发出一声急促的惨叫,小腿上皮开肉绽,剧痛瞬间撕裂了脑海中的幻境。他整个人失去平衡,重重地摔在硬泥地上,抱着伤腿疼得满地打滚。

“极乐幻香不只会洗掉你的理智,它还会放大你最底层的求生欲,把它变成杀了你的刀。”李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缓缓收回乱码锁链,语气没有起伏,“再敢走出盲区半步,我就把你切碎了喂给这些怪谈。”

陆长庚连滚带爬地缩回盲区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死死捂住嘴,拼命点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三人踩着满地的粘液和残骸,顶着极强的负荷,终于跨越了最后一道外围封锁线。

前方的废墟戛然而止。

一片令人窒息的血海撞进了视线。

那根本不是什么常规的阵法结界,而是数以万计、密密麻麻的红灯笼。它们像活物一样在半空中挤压、蠕动,散发着低频的嗡鸣,将整个阵眼核心彻底包裹成一个巨大的红色虫茧。

在这片极高密度的致盲红光中,周围的空间常数彻底崩坏。苏清颜试图探出一丝微弱的剑意感知,却发现神识在接触红光的瞬间就被直接绞碎,脑海中随之一阵刺痛。

肉眼更是只能看到一片扭曲的猩红波段,连一尺外的事物都无法分辨。

李长生死死盯着那片红海,左眼的窃天体疯狂跳动,眼角刚刚结痂的黑血再次崩裂。

在这常规神识与肉眼完全失效的绝对致盲区里,破阵所需的三个香炉破绽,已经被无尽的猩红波段彻底掩埋。连物理坐标都不复存在,他们该往哪里劈出那致命一剑?